2024 年,一台 AI 站上了諾貝爾領獎台。瑞典皇家科學院將化學獎頒給了三位科學家:Demis Hassabis、John Jumper和David Baker。獲獎理由:用 AlphaFold 預測蛋白質三維結構,解決了生物學家追尋50年的難題。2025 年11 月底,諾獎得主 John Jumper 在播客訪談中描述了這個突破的真實意義:AlphaFold 幾分鐘產出的結果,相當於科學家一整年的實驗量。科研人員的時間,被壓縮了兩個數量級。這不是遙遠的實驗室故事。它已經開始改變藥企如何選擇靶點、決定投資方向,也在重塑年輕科研人員未來十年的職業路徑。第一節 | AI沒有在思考,卻完成了科學家十年難題AlphaFold 解決的,不是一個蛋白質的問題。John Jumper 在播客中說,它解決的是科研方法的問題。過去,預測一個蛋白質的三維結構,意味著無數次實驗。冷凍電鏡、X射線晶體學、核磁共振,完成整套流程少則半年,多則三年,還未必能成。Jumper 說,他見過有博士生花了好幾年,就是把一個蛋白質的結構“稍微看清了一點”,靠這個就能畢業。問題根本沒徹底解決。AlphaFold 2把這類懸而未決的難題,重新定義為演算法問題。2018年,DeepMind 的AlphaFold 首次在CASP蛋白質預測大賽中登場並奪冠。兩年後,AlphaFold 2 在 CASP14 上的表現震撼了整個生物學界。它的核心創新在於:使用了與大語言模型同源的技術 Transformer 神經網路,結合多序列比對中的進化資訊,通過學習數百萬蛋白質序列的統計規律,推斷出氨基酸鏈最可能的摺疊構型。簡單來說,它讓電腦學會了一個模式:這種氨基酸串,最終會折成什麼形狀。更關鍵的是,AlphaFold 不僅給出預測結構,還會標註置信度評分。也就是說,它會告訴你:我對這個答案,有幾分把握。但現實世界的生命系統遠不止單個蛋白質。RNA、DNA、小分子藥物、帶電離子、多蛋白複合物,它們之間的相互作用,才是疾病發生與治療的關鍵。2024 年 5 月,DeepMind 推出了 AlphaFold 3。這不是簡單迭代,而是一次範式遷移。它不再基於傳統神經網路,而是採用了擴散模型(Diffusion Model)。這個原理類似於:給 AI 看一張模糊的照片,讓它猜測清晰版本應該是什麼樣。AI通過大量訓練,學會了從模糊推測清晰。這個機制與 Sora、DALL·E 等 AI 生成工具類似,區別在於:AlphaFold 3 生成的不是圖像,而是三維分子結構。它不僅能還原單個蛋白質,還能模擬複合體的結合行為。Jumper 回憶團隊對這次改動的驚訝:我們試圖移除 AlphaFold 2 對進化資訊的強依賴,改用純幾何資訊。結果比預期的還要好。技術在進步,Jumper 對 AlphaFold 的定位也更清晰:它不是為了替代科學家,而是讓科研進入系統化、自動化的流程階段。五年時間,AlphaFold 已經從實驗室工具,變成了科研基礎設施。第二節 | 實驗室已經被改變了:科學家怎麼和AI共事實驗的起點,從設想變成了模型生成。科學家現在往往先讓AlphaFold給出結構推測,再據此規劃實驗,去驗證、修正、延伸。1、AI 在提出假設他舉了一個經典案例:人類受精機制的研究。研究人員想知道,在精子和卵子結合的過程中,究竟是那個精子表面蛋白負責識別和結合?理論上,精子表面有約2000種候選蛋白,逐一實驗驗證需要數十年。兩個獨立研究團隊用AlphaFold模擬了所有候選蛋白與卵子表面蛋白的結合可能性,都指向了同一個此前未被重視的分子:TMEM。後續實驗驗證表明:只要刪除這個蛋白,精子就無法與卵子受精。從數千個可能,到一個答案,時間從十年壓縮到幾個月。更關鍵的是,AI不是在加速已知路徑,而是在幫助科學家提出假設本身。類似的情況還發生在蜜蜂種群研究中。研究者想瞭解大黃蜂免疫機制中的關鍵蛋白,以應對種群崩潰問題。AlphaFold 提供了對關鍵蛋白的結構推測,幫助他們精準定位了研究切入點。2、AI 在解讀模糊資料還有一類應用,是讓 AI 幫助科學家看清實驗資料。在膽固醇代謝研究中,研究者用冷凍電鏡拍到了一張極為模糊的圖像,對應的是控制脂肪運輸的關鍵蛋白,與心血管疾病相關。AlphaFold 給出的結構模擬與這張模糊圖像高度匹配。這讓研究者第一次確認了蛋白的空間構型,並據此開始規劃小分子干預方式。Jumper 說,他喜歡這種案例:科學家不知道該找什麼,AlphaFold 幫他們把模糊的線索變成了具體方向。3、從參考書到合作方這些研究不是由 DeepMind 主導,而是全球科學家自主使用 AlphaFold 的結果。Jumper 說,他現在不看論文標題,只是每天刷 X 上的 AlphaFold 關鍵詞,看那些意想不到的領域用上了這個工具。他總結:AlphaFold 不是終點,它只是給了科學家一套工具,讓他們能看懂細胞裡每個部件在做什麼。科學家會質疑、會驗證,他們不會盲信 AI。但他們已經接受了一件事:AI 是合作者,而不是參考書。這個轉變比想像中來得更快。如今,AlphaFold 已經是數百萬科研工作者日常工作的一部分。第三節 | 從預測到設計:AI開始參與發明科學家過去拿它預測結構,現在開始用它設計結構、創造新分子了。2024年,DeepMind 推出了 AlphaProteo,一個專門設計蛋白質的AI系統。它不只是看已有分子長什麼樣,而是反向構造自然界不存在、但可能有特定功能的新分子。1、從預測到設計舉個例子:科學家想製造一種酶,可以高效分解塑料、捕獲碳、或清除環境污染物。這種酶在自然界從未出現。現在,他們用 AlphaFold 的機制大規模生成候選結構,模擬每個變體的穩定性、結合能力和催化效率,篩選出最有可能成功的幾個,再拿到實驗室驗證。“我們能不能用 AlphaFold 作為自然篩選機制的模擬,提前知道那種結構更可能成功?”Jumper 的答案是:可以。這帶來了根本性變化。過去是靠經驗和直覺選 5 種蛋白做實驗,現在可以先生成 500 種,預選出 10 個最可能成功的。不僅效率提升了數十倍,設計的邊界也被打開了,不再侷限於已有的蛋白質家族,而是可以探索全新構型的新功能分子。從抗體、疫苗,到酶催化、材料建構,AI 不再只是加速研發,而是在開拓新方向。2、 物理直覺還是統計學習?這也打破了一個傳統質疑:AI 沒有物理常識,所以不能做科學設計。Jumper 卻不這麼看。AlphaFold 雖然不是物理模型,但它通過足夠多的訓練資料,學會了那些結構是穩定的、那些是功能性的。更關鍵的是,它會輸出置信度評分、提供可視化介面、支援反向驗證。這些特徵,正是科學協作系統應有的樣子。DeepMind 的做法不是推出一個萬能模型,而是逐步建構一個組合式平台:AlphaFold 預測結構,AlphaProteo 提供設計能力,AlphaGenome 和 AlphaMissense 共同解讀基因組變異。這意味著,AlphaFold 不再只是一個工具,它正在變成科研流程的組成部分。3、 接下來該怎麼做?對研究者來說,提問方式要改變。過去是“這個蛋白質長什麼樣”,現在要問“如果它長這樣,會和那些分子結合”。問題要足夠具體,讓 AI 能夠生成可驗證的假設。對公司來說,重點不是使用單個工具,而是打造科學流水線。從靶點識別到分子設計,那些環節可以被 AI 接手?那些決策可以用置信度評份量化?那些失敗路徑能被快速排除?對開發者來說,方向是建構科研型 Agent 系統。讓 AI 能夠呼叫AlphaFold、檢索文獻、生成假設,成為科研流程的組織者,而不只是回答問題的工具。AI沒有思考,但它已經可以參與發明。結語 | 它不會思考,但已經夠用了整個訪談裡,John Jumper從沒把 AlphaFold 稱作智能。它不會思考,沒有意識,但它能把科學家一年的實驗壓縮到幾分鐘。Jumper的態度很務實:重要的不是AI有多聰明,而是它能解決什麼問題。從“AI能不能做科學”,到“科學家怎麼用AI做科學”。做實驗的方式變了:AI先篩選出最可能的幾個方向,科學家再去驗證。一個提問,一個求證。 (AI 深度研究員)